伟大的民族英雄岳飞,正好生活在北宋末、南宋初这样一个汉民族危亡不定的时代。他是以“忠勇”赢得英名的,他所“忠”的对象是什么?宋高宗奖给他“精忠岳飞”旌旗时,当然是希望岳飞忠于自己的,可是岳飞背上深入肌肤的四个大字却是“尽忠报国”!国是指什么,仅仅是皇帝吗?仅仅是赵构本人吗?
许多人一再撰文强调:在中国封建时代,国家和君主、祖国和朝廷,完全是同一个概念,岳飞当然也不会分清楚的。因而“尽忠报国”,即是为赵宋王朝尽忠,为朝廷尽忠自然也就是为皇帝尽忠。可是,只要我们仔细分析一下两宋时期社会思想的实际内涵变化,我们就可以肯定地说:恰恰是从宋代开始,准确地说,从北宋来南宋初开始,“朕即国家”的概念发生了重大变化,在极其尖锐的民族矛盾面前,在宋朝人民的坚决抗金与赵构、秦桧一伙投降面前,宋人将皇帝与国家分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。我师周宝珠先生在《试论南宋军民与岳飞反对宋高宗对金投降活动的斗争》一文中,对这种现象曾作了精辟论述,先生列举了这样三条史料:1.当宋钦宗下诏割太原等三镇时,宰相何栗居然当朝痛斥宋钦宗一伙道:
况天下者,祖宗之天下,非陛下之天下!石敬瑭故事岂可遵乎?!《靖康要录》卷一二,靖康元年十一月八日。
2.当宋高宗和秦桧一伙准备对金屈膝求和时,枢院编修官胡铨愤而上《乞斩秦桧书》。其中写道:
夫天下者,祖宗之天下也,陛下所居之位,祖宗之位,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犬戎之天下,以祖宗之位为犬戎藩臣之位!《挥麈后录》卷一O。
3.最直率的莫过于御史方廷实,当绍兴议和时,方廷实在奏章中写道:
呜呼!谁为陛下谋此也?天下者,中国之天下,祖宗之天下,群臣、万姓、三军之天下,非陛下之天下!
《皇宋中兴两朝圣政》卷二四,绍兴八年十二月癸酉。
请看,宋人把“天下”和“陛下”分得何等清楚!不难看出,何栗、胡铨把天下说成是“祖宗之天下”,只不过是不敢“造次”而说出不是赵家天下,却具体地指出“非陛下之天下”。而方廷实说出的才是宋人的心里话。天下国家是谁的?是中国人的天下(当然是指宋朝统治区内各族),具体说就是“群臣、万姓、三军之天下”,根本不是宋高宗的天下!所以,如果硬要说宋人也分不清皇帝和国家的本质区别,那就根本无法理解以岳飞为代表的宋朝军民,为何能如此自觉地进行如此英勇的抗金斗争了。
作为一名武臣,岳飞不能像方廷实那样直言不讳,也不可能像何栗、胡铨等文臣那样激扬文字,可是,岳飞在忠于陛下还是忠于国家的问题上,却一点也不含糊:他抗金斗争的一生,清楚地证明了这位民族英雄对祖国的热爱和对宋高宗卖国投降、背叛民族利益行径的仇视。
让我们略举几例:
-建炎初年,当宋高宗、黄潜善、汪伯彦一伙积极策划抛弃中原,南下逃跑时,身为从七品下等军校的岳飞,居然“越职言事”亲自上书批评皇帝:
陛下已登大宝,社稷有主,已足伐敌之谋,而勤王之师日集,彼方谓我素弱,宜乘其怠击之。黄潜善、汪伯彦辈,不能承圣意恢复,奉车驾日益南,恐不足系中原之望,臣愿陛下乘敌穴未固,亲率六军北渡,则将士作气,中原可复。《金佗稡编》卷一O。
结果,被以“越职言事夺官”。倘若不是以国为计,他何以能冒如此之大险,竟敢于直言指斥权相误国,敢敦促一心要逃命的皇帝亲征?试问,如果岳飞只是一心“忠君”,唯君命是从,爱君如父,只看君王的安危,那就会希望皇帝尽可能逃得快一点,逃离金人远一点,哪里还会犯颜直谏,要皇帝亲冒矢石,拯国家、民族、人民于水火呢?显然,这完全是出自岳飞为国家分忧的主人翁的精神。
当金兵猛攻建康时,身为右相兼江淮宣抚使的杜充,完全置敌于不顾,不仅不组织军民抗击,反而蓄意投降。岳飞明知主帅怯敌,诸将不协,面对汹汹强敌,自己虽“以孤忠效命,亦无补于国家”,但他还是浴血力战。当其他溃将劫持辎重四散逃亡时,岳飞想的却是“建康为国家形势要害之地”,率众连战两日,斩敌首以数百千计者不知其几,直至迫不得已,才整军撤离。这时,既无朝廷号令,亦无主帅指挥,岳飞想到的却只是国家。建康失守后,当杜充降敌,大将戚方率众为匪,一些将校眼看粮尽援绝,皇帝下海后,不知去向,便也劝岳飞自谋生路,有些人甚至劝岳飞集中散兵游勇,一道北去投奔金朝。在这种时候,“忠于皇帝”早已没有任何号召力了。岳飞当然也不会想到为那个找都找不到的皇帝效忠,可他却坚定不移,并且激励将士们“以忠义报国”。绝不应“降而为虏”或“溃而为盗”。并且说:“其或不听,宁先杀我,我决不能从汝曹叛!! " 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,他一直与金兵周旋在建康周围,准备相机收复建康,连续多次重创金兵。当他率师移驻宜兴时,他曾满怀激情地挥毫题壁述志:
余驻大兵宜兴,······徘徊暂歇,逐拥铁骑千余,长驱而往,然俟立奇功,殄丑虏,复三关,迎二圣,使宋朝再振,中国安强,他时过此,得勒金石,不胜快哉!《金佗稡编》卷一九。
从表面看,岳飞要迎还“二圣”,似乎属于“忠君”,其实更重要的是“使宋朝再振,中国安强”!
当绍兴八年,宋高宗与秦桧一伙决意求和时,岳飞不仅接连上章反对,并且和宋高宗“对着干”,一方面加紧练兵,准备军需,一方面派人大力连结中原义兵,相约以“岳”字旗为号,一旦准备就绪,便要举兵北伐。与此同时,岳飞还明确表示,“今岁若不举兵,当纳节请闲”。不当这不能为国家尽忠的窝囊官。当宋高宗怕岳飞举兵阻碍和议,想把岳飞召到杭州进行说服时,岳飞立即上书“屏迹山林,以养微躯”,吓得宋高宗急忙连下严诏,勒令岳飞入朝。再三借口自己是迫于“尽孝”,要迎回“帝后梓宫”,请求支持议和,岳飞却毫不客气地指出:
“夷狄不可信,和好不可恃,相臣谋国不臧,恐贻后世讥议!”《金佗稡编》卷二。
继而又复奏道:
不可与(金)和!缘虏人羊犬之性,国事隙深,何日可忘!臣乞整兵复三京陵寝,事毕,然后谋河朔,复取旧疆,臣之愿也。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卷二O七。
当宋高宗一意孤行,按金朝要求订了和议后,诏书传来,岳飞却在所谓的贺表中再次痛苦地申明自己的反和立场:
臣······身居将间,功无补于涓埃,口诵诏书,面有惭于军旅,······臣愿定谋于全胜,期收地于两河,唾手燕云,终欲复仇而报国,誓心天地,当令嵇颡以称藩!《金佗稡编》卷一O。
这哪里是贺表,简直可称为檄文!
宋高宗为粉饰丑行,对文武臣僚加官进秩时,岳飞坚决不肯接受,并且一再强调:
夫虏情奸诈,臣于昨对己尝奏陈,切惟今日之事,可危而不可安,可忧而不可贺,可以训兵伤亡,谨备不虞,而不可以行赏论功,取笑夷狄。事关国政不容不陈,初非立异于众人,实欲尽忠于王室,欲望速行追寝,示四夷以不可测之意。万一臣冒昧而受,将来虏寇叛盟,则似伤朝廷之体,仍望以此贴黄,留中不出,保全臣节,臣不胜至情,伏乞睿照。《金佗稡编》卷一四。
这里,最值得注意的是“保全臣节”,岳飞认为,容忍皇帝与金议和一事,是有损于自己的民族
气节的,倘若再因此而升官受赏,则更有辱于人格,与自己“尽忠报国”的夙志相悖。只有以国家荣辱为荣辱,以社稷兴亡为己任的岳飞,才敢于兜头给宋高宗、秦桧一伙泼下一盆冷水。一个满心忠君的人,是无论如何也干不出来的。
当绍兴十年(1140)金兵叛盟,大军压境,宋高宗迫不得已,下诏岳飞等全线抗金。时岳飞苦心经营大举北伐已达三年,中原义军,已在两河结成犄角之势,单等岳飞挥戈北上。西线上的抗金将领吴玠、胡世将等,顽强地抗击金兵,把金兵阻击在凤翔,在东线上,抗金将领刘锜以五千精兵打退金兀术十万大军的猛烈攻击。另有韩世忠率部渡淮攻取淮阳军,刘光世率部进攻和州,张俊部王德已进军宿、亳,形势对宋非常有利。可是,宋高宗一见局势缓和,便要岳飞住手,专派司农少卿李若虚星夜赶往鄂州(今武昌),传旨岳飞“兵不可轻动,宜班师”。岳飞见旨后,义愤填膺,反复向李若虚申明形势大义。为了“忠君”,李若虚再三坚请岳飞遵旨班师,岳飞坚决不从,宁可违抗皇帝而招来杀头之祸,也决不让国家失去这次难得的抗金良机,毅然抗诏挥师北伐。正是这种无限忠于祖国的义举,才能使李若虚大为感动,也毅然表示:“事既尔,势不可还,矫诏之罪,若虚当任之。” 于是才有了郾城大捷,才能进军朱仙镇,打出宋朝的国威。倘若岳飞只是忠君,何以能有如此义举!
仅从上述几例,我们不难清楚地看到:岳飞之忠,其志在民族和国家,并不以皇帝的意志为转移。
(岳飞网节选《岳飞研究论文集汇编》刘坤太先生:略论岳飞之“忠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