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满江红.写怀》

岳飞〔宋代〕

怒发冲冠，凭栏处，潇潇雨歇。

抬望眼，仰天长啸，壮怀激烈。

三十功名尘与土，八千里路云和月。

莫等闲，白了少年头，空悲切。

靖康耻，犹未雪,臣子恨，何时灭？

驾长车，踏破贺兰山缺。

壮志饥餐胡虏肉，笑谈渴饮匈奴血。

待从头，收拾旧山河，朝天阙！

这首词虽然最早现世于汤阴岳飞庙天顺二年(1458年)王熙所书《满江红》词碑，但是全词用语都是宋代用语，部分诗句也在其他唐宋诗词中出现，必是岳飞所作无疑。

关于诗词中的贺兰山，自古至今就有争议，经过学者考证，贺兰山有两处：一在宁夏中部，一在河北磁县。但是贺兰山在河北的说法有个很致命的缺陷，就是此说法出现的时代太晚。而且，该说法论据不充分。岳飞在磁州贺兰山作战的说法，最早见于康熙二十四年（1685年）的《磁州志》。另外，清朝的《嵩山志》《济源县志》中也有记录。

然而宋到元明时代的文献没有看到同类记录，清初顾祖禹的《读史方舆纪要》对此只字未提。最早版本的《磁州志》可以追溯到明宪宗成化十五年（1479年），将“贺兰积雪”列入“磁州八景”可以追溯到明朝，但是也没有记录磁州贺兰山和岳飞的关系。《宋史.方技传（下）》中的贺兰道人传记中，只记载他曾在河南济源和嵩山修行，没有记载他到过磁州。

“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。”这句平仄格律是：“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。”这里需要填一座“仄平山”，在古代诗词常用的名山里，除了贺兰就是太行，太行山在宋境内，不用踏破。其它“燕然”、“阴山”等宋境外的诗词名山，皆不符格律。岳飞没得更多选择，写词到此句，只能用贺兰山代指宋境外金国重要军事地理位置。

估计有部分人认为“燕然”符合格律，其实不是，古代“燕”字作为地名，是平声。

宋吴文英《沁园春·送翁宾旸游鄂渚》

情如之何，暮涂为客，忍堪送君。

便江湖天远，中宵同月，关河秋近。何日清尘？

玉尘生风，貂裘明雪，幕府英雄今几人？

行须早，料刚肠肯殢，泪眼离颦。

平生秀句清尊。到帐动风开自有神。

听夜鸣黄鹤，楼高百尺；朝驰白马，笔扫千军。

贾傅才高，岳家军在，好勒燕然石上文。

松江上，念故人老矣，甘卧闲云。

这句“好勒燕然石上文”的格律是“中仄平平中仄平”，燕然是“平平”，即平声。

当然岳飞这句“踏破贺兰山缺”可能是化用姚嗣宗“踏破贺兰石”。而“踏破贺兰石”是实指宁夏中部贺兰山，如此，“踏破贺兰山缺”中化用的贺兰山是虚指或实指，都不能证伪《满江红.写怀》是岳飞所作的真实性。

《书驿壁二首其一》

宋·姚嗣宗

踏破贺兰石，

扫清西海尘。

布衣能效死，

可惜作穷鳞。

姚嗣宗，华州（今陕西省华县）人。宋代官员。诗人。姚嗣宗于宋仁宗庆历三年(1043)任环州军事判官，主陕西四路部署司勾当公事，后知治寻州府。

这首诗前两句，志在灭西夏，与岳飞灭金的志向相通。岳飞接触到此诗，是可能化用在自己的《满江红.写怀》词里，表达自己灭金志向，“唾手燕云”，“直捣黄龙”。

北宋·释文莹《续湘山野录》曰：“姚嗣宗，关中诗豪，忽绳检，坦然自任。杜祁公帅长安，多裁品人物，谓尹师鲁曰：‘姚生如何人？’尹曰：‘嗣宗者，使白衣入翰林，亦不忝；减死一等，黜流海岛，亦不屈。’姚闻之大喜，曰：‘所谓善评我者也。’时天下久撤边警，一旦忽元昊以河西叛，朝廷方羁笼关豪之际，嗣宗也因写二诗于驿壁，有‘踏碎（一作破）贺兰石，扫淸西海尘。布衣能效死，可惜作穷麟’，又一绝‘百越干戈未息肩，九原金鼓又轰天。崆峒山叟笑不语，静听松风春昼眠’之句。韩忠献公奇之，奏补职官。”

北宋·阮阅《诗话总龟》卷三《志气门》曰：“姚嗣宗诗云：‘踏碎贺兰石，扫清西海尘。布衣能效死，可惜作穷鳞。’韩魏公安抚陕中，荐试大理评事。（《古今诗话》）”

宋·蔡絛《西清诗话》卷下曰：“华州狂子张元，天圣间坐累终身，每托兴吟咏，如雪诗‘战退玉龙三百万，败鳞残甲满空飞’，咏白鹰‘有心待搦月中兔，更向白云头上飞’，怪谲类是。后窜夏国，教元昊为边患。朝廷方厌兵，时韩魏公抚陕，有书生姚嗣宗献崆峒山诗云：‘踏碎贺兰石，扫清西海尘。布衣能辨此，可惜作穷鳞。’顾谓僚属曰：‘此人若不收拾，又一张元矣。’因表荐荐（按，当作‘荐之’）。”

宋·陈应行《吟窗杂录》卷四四曰：“元昊以西河叛，朝廷方羁笼英豪之士，姚嗣宗因写二诗于驿壁曰：‘踏碎贺兰石，扫淸西海尘。布衣能效死，可惜作穷鳞。’又诗：‘百越干戈未息肩，九原金鼓正轰天。崆峒山叟笑不语，静听松风春昼眠。’韩忠献奇之，奏补职官。” 

陈应行[约公元一一二六年前后在世]字、里、生卒年及生平事迹均不详，约北宋末前后在世。《吟窗杂录》是陈应行编辑的一部汇集从初唐到北宋有关诗格、吟谱、句图以及诗论的总集，具有较重要的诗学文献价值。

宋·曾慥《类说》卷五七《西清诗话·张元》曰：“姚嗣宗守华州，狂士张元天圣间坐累终身，托兴吟咏，如咏雪诗‘战退玉龙三百万，败鳞残甲满空飞’，咏白鹰‘有心待捻月中兔，故向天边飞白云’。崆峒山诗有云：‘踏碎贺兰石，扫清西海尘。布衣能办此，可惜作穷鳞。’公曰：‘此人若不收拾，失一张元矣。’因表荐官之。”

曾慥（？-1155年），字伯端，号至游子，晋江（今福建泉州）人。南宋初道教学者。

宋钦宗靖康二年（1127年），曾慥为仓部郎官。高宗绍兴六年（1136年）成书《类说》，绍兴九年（1139年），总领应办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司大军钱粮。绍兴十一年（1141年），为太府卿、总领湖广江西财赋。

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一三三

绍兴九年十一月乙巳，右朝散大夫曾慥行尚书户部员外郎、总领应办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司大军钱粮。时户部员外郎邵相在鄂州，以乏军储，为宣抚使岳飞所劾。言者亦论，相到官以来，追催积欠，侵夺榷酤。故以慥代之，中书舍人又劾相坐视诸路违欠数多，并不按劾。后二日夺相直秘阁，令吏部与远小监当。言者论相罢总领，在此月乙酉，今联书之。相为岳飞劾奏，据洪迈夷坚志所言，今以臣僚所劾行下者，盖不欲令出于将帅之意云耳。

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一四〇

绍兴十一年五月辛丑，直秘阁、淮东转运副使胡纺为司农少卿、总领淮东军马钱粮，置司楚州；尚书度支员外郎、总领提举大军钱粮等事吴彦璋为太府少卿、总领淮西江东军马钱粮，置司建康府；太府少卿、总领湖广江西财赋曾慥为太府卿、总领湖广江西财赋京湖军马钱粮，置司鄂州。各专一报发御前军马文字，诸军并听节制。盖使之与闻军事，不独职馈饷云，总领官正名自此始。

曾慥《类说》自序：“小道可观，圣人之训也。余侨寓银峰，居多暇日，因集百家之说，采摭事实，编纂成书，分五十卷，名曰《类说》。可以资治体，助名教，供谈笑，广见闻。如嗜常珍，不废异馔，下箸之处，水陆具陈矣。览者其详择焉。绍兴六年四月望日，温陵曾慥引。”

宋·江少虞《皇朝类苑》卷七四《诈妄谬误·知人之难》曰：“姚嗣宗，关中诗豪，忽绳检，坦然自任。杜祁公（按，杜衍）帅长安，多裁品人物，谓尹师鲁（按，尹洙）曰：‘姚生如何人？’尹曰：‘嗣宗者，使白衣入翰林，亦不忝；减死一等，黥流海岛，亦不屈。’姚闻大喜，曰：‘所谓善评我者也。’时天下久撤边警，一旦忽元昊以河西叛，朝廷方羇笼关豪之际，嗣宗止因写二诗于驿壁，诗有‘踏破贺兰石，扫开西海尘。布衣能效死，可惜作穷人’，又一绝‘百越干戈未息肩，九原金鼓又轰天。崆峒山叟笑不语，静听松风春昼眠’之句。韩忠献公（按，韩琦）奇之，奏补职官。（《湘山野录》）”

江少虞[约公元一一三一年前后在世]字虞仲，常山人。生卒年均不祥，约宋高宗绍兴初前后在世。第政和进士。为天台学官。寇至，守悴逃去，他独率弱卒坚守，射杀渠魁，贼遂溃。入为左朝请大夫。历建、饶、吉三州守，据《万姓统谱》记载，治状皆为第一。

《事实类苑》78卷，按《四库全书》总目提要称63卷，乃关於宋代史料的辑集，成书於绍兴十五年（1145）。此书编纂前后历时14年，完成时“据序首自题，称左朝请大夫权发遣吉州军州事。”

姚嗣宗此诗，两宋记载汇总起来，有十六种。其中，成书并流传于北宋的《续湘山野录》、《诗话总龟前集》及所引《古今诗话》、《西清诗话》、《吟窗杂录》，都是岳飞有可能看到的。

曾慥绍兴六年（1136年）成书《类说》，绍兴九年（1139年），总领应办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司大军钱粮。绍兴十一年（1141年），为太府卿、总领湖广江西财赋。在应办岳家军钱粮期间，曾慥两年时间在鄂州，必定与岳飞多次会面。根据岳飞极喜与文人学士交往唱和的史实，他与曾慥交往过程中，完全有可能了解到此诗或者看到《类说》。江少虞是常州人，饶州也是岳飞曾往来的地方，也存在从其了解到这首诗的可能。

岳珂记载岳飞“室有邺架”，是有可能收藏以上书籍的。即使没有书籍，岳飞还有渠道获知这首诗。

徐梦莘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卷二〇七《炎兴下帙》引佚名《岳侯传》曰：“侯名飞，字鹏举，相州人也。少为韩魏公家庄客，耕种为生。”又卷二〇八《炎兴下帙》引佚名《林泉野记》曰：“（岳）飞，相州人，为韩魏公家佃户。”又，宋人黎靖德《朱子语类》卷一三二《本朝》六《中兴至今日人物》下记朱熹曰：“岳太尉飞，本是韩魏公家佃客，每见韩家子弟必拜。”

“韩魏公”即韩琦，英宗时封魏国公。他出将入相，是北宋时期相州最出名的大人物。他镇守西北边境，抵御西夏入侵的那些传奇故事，包括他因见姚嗣宗诗而奏请朝廷授姚官职的故事，应为他的家乡人所津津乐道。在韩家做佃客的岳飞完全有条件接触到这首诗。

附：岳飞《满江红》在南宋后期可能为人熟知，文天祥曾步岳飞《满江红.写怀》韵写了首《满江红.酹酒天山》，也有记载是与文天祥唱和的诗友邓剡所作。

《满江红·酹酒天山》

文天祥〔宋代〕

酹酒天山，今方许，征鞍少歇。

凭铁鞵，千磨百炼，丈夫功烈。

整顿乾坤非异事，云开万里歌明月。

笑向来，和议总蛙鸣，何关切。

铙吹动，袍生雪；军威壮，笳声灭。

念祖宗养士，忍教残缺。

洛鼎无亏谁敢问，幕南薄薄膻腥血。

快三朝，慈孝格天心，安陵阙。

满江红 其二 

邓剡〔宋代〕

酹酒天山，今方许，征鞍少歇。

凭铁胁，千磨百炼，丈夫功烈。

整顿乾坤非异事，云开万里歌明月。

笑向来，和议总蛙鸣，何关切。

铙吹动，袍生雪；军威壮，笳声灭。

念祖宗养士，忍教残缺。

洛鼎无亏谁敢问，幕南薄洒膻腥血。

快三朝，慈孝格天心，安陵阙。